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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适逢曹禺先生诞辰115周年,我与家人一同观看了《雷雨》这部常演不衰的舞台经典。岁末,我们又参加了曹禺女儿万方女士《如果我们求爱而不得》主题分享会。两次相遇,层层激荡。在2026年的开端,《雷雨》警钟依然回荡耳畔。或许这正是新年所需的清醒之音。
话剧的现场演绎,常比文字更具穿透力。演员的每个表情、每句台词,都像经过雷雨淬炼,将原著中最核心的冲突凝练而立体呈现出来。两个家庭、八个人物、三十年的恩怨在舞台上翻滚,勾勒出一幅封建与资本交织的家族悲图。而真正撼动人心的,不止是情节的跌宕,更是人性的复杂。

《雷雨》不朽的魅力,在于曹禺从未将人物简单分为“善”或“恶”。周朴园专横伪善,却仍存未泯的温情;繁漪被困于牢笼,却以癫狂反抗沉默。所以原本是悲剧的凄凄惨惨,而在剧场许多情节却又让观众忍俊不禁。连环紧逼“喝药”情节让人觉得不可思议,又让人觉得似曾相识。有没有生病?要不要喝药?什么时候喝药?作为一个成年人,繁漪竟然对此毫无选择权。看似表面的关心,实际隐藏的是专横的控制欲。周那句:“就是自己不保重身体,也应当替孩子做个服从的榜样”,每一个人都听话了,这才是他眼中“最有秩序的家庭”该有的样子。而他这轻飘飘一句话,压垮的却是一个灵魂的尊严。繁漪眼里,自己是没病的,至多不过是孤独寂寞,没人理解。在孩子们面前,繁漪被迫喝下一碗苦药,悲愤交加,羞辱难当,含泪而去。“喝药”这件小事,看到了周扑园的专横、伪善,可能也是无数人似曾相识的颤栗。这一碗药,映照的是家庭秩序中的专制,温情面具下的控制,也是一个孤独灵魂在无声中的呐喊。
1933年的夏天,23岁的曹禺写下这场“无声的雷雨”。近百年过去,我们仍能在其中照见自己:被规训的瞬间、被压抑的呼喊、那些不得不咽下去的“苦药”。我们是否真正拥有表达真实的力量?是否敢于在秩序的铜墙前,为自己的灵魂争一寸自由?
舞台上周朴园书房里三十年不变的陈设,与鲁侍萍泛黄的照片,构成一场漫长的讽刺。他爱她吗?或许爱过——三十年前的爱情真实如青春本身,连长子之名“萍”都是见证。可爱终究败给了时间与阶级。重逢时刻,资本家周朴园面对曾经的侍萍,只剩下恐惧与算计。而命运残忍地重演:三十年后,周萍与四凤——佣人之女,再度踏入几乎同样的悲剧循环。《雷雨》无情地撕开人性温情的面纱,让我们看见:在利益、礼教与恐惧面前,也许会应了那句古诗“商人重利轻别离”。
全剧中,谎言如藤蔓般缠绕每个人的命运。周朴园用谎言掩盖过往,鲁侍萍以沉默保护子女,周萍逃避真相、辜负深情……这些或善或恶的隐瞒,一步步堵死了救赎的可能。直到雷雨之夜所有秘密爆发,毁灭成为唯一的结局。《雷雨》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,剖开人性深处暗藏的病灶;也如一面永不蒙尘的古镜,映照出或许是每个时代每个人共通的困境。这让我们感到:多一些真诚的沟通、少一些拐弯抹角,多一些对真实的敬畏、少一些虚与委蛇,或许这才是人间悲剧的防火墙,也是我们一生的必修课。
舞台之上,“雷雨”从来不仅是天气。从闷热压抑到电闪雷鸣,再到暴雨倾盆,雷雨始终是命运的象征,情绪的外化,也是旧世界崩塌的挽歌。结局近乎残酷:年轻的生命一一逝去,只余疯癫的女性和一个在废墟中忏悔的老人。但曹禺曾在序言中写道,他写《雷雨》是出于“一种情感的迫切的需要”,意在“毁谤中国的家庭和社会”,却也暗含一份“渴望”。悲剧的尽头,未必全是绝望——它撕裂黑夜,也让我们更加渴望天亮。我想,悲剧的最终目的不是让人悲,而是要从从获得重新振奋起来的力量和激情。因为,雷雨过后,终见彩虹。
或许,敢于真面人性,勇于追求真实、自由与梦想,我们才能真正迎来自己的雨过天晴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