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茶馆,大世界,小人物,大社会。
小小的《茶馆》里,藏着多少小人物的心酸,又装着多少大时代的无奈。
老舍先生用一方裕泰茶馆,串起了清末到抗战胜利后的半个世纪。茶馆里的人来了又走,茶凉了又续,唯有墙上那张“莫谈国事”的纸条,越贴越密,像一道枷锁,锁住了普通人的生路,也锁住了一个时代的希望。
王利发是裕泰茶馆的掌柜,他一生勤勤恳恳,精明算计。为了保住祖业,他跟着时代的浪潮不断“改良”——添评书、加女招待、改头换面迎合主顾。他是个地道的好人,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,可最后还是落得茶馆被占、走投无路的下场。那句“我没做过缺德的事,伤天害理的事,为什么就不叫我活着呢?”的质问,是小人物在时代洪流里最无力的悲鸣。
常四爷是个正直的旗人,扶弱济贫,一腔热血爱着自己的国。他一辈子就图个问心无愧,却因一句“我爱大清国”锒铛入狱。出狱后,昔日的旗人子弟,只能靠街头卖花生米糊口。他站在破败的茶馆里,喃喃自语“我爱我的国,可是谁爱我呀!”,道尽了爱国志士的孤独与悲凉。
秦仲义曾是意气风发的实业家,二十多岁便喊出“实业救国”的口号。为了救亡图存,他变卖所有家产开办工厂,满心期许用实业撑起国家的脊梁。可到头来,半生心血被当作“逆产”没收,工厂被拆得一干二净。绝望的他只能苦笑:“有钱就得吃喝嫖赌,胡作非为,可千万别做好事!”
三句简短的话,道尽了三辈子的绝望。他们是芸芸众生的缩影,有理想,有抱负,愿意为了活下去、为了家国变好拼尽全力,可结局却充满了刺骨的讽刺。
《尚书·洪范》中言人生五福:寿、富、康宁、攸好德、考终命。这五福里,“攸好德”是唯一操之在己的事。王利发的本分、常四爷的正直、秦仲义的赤诚,都是刻在骨子里的“好德”。按说,守德之人应得康宁顺遂,应得寿终正寝。
可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时代,“康宁”与“考终命”哪里是个人努力就能换来的?
小人物的命运,从来都和时代的车轮紧紧捆绑。当腐朽的制度碾压而来,当强权与黑暗笼罩大地,越是守规矩的好人,越是寸步难行。反而那些投机钻营、仗势欺人的宵小之辈,能活得风生水起。这,才是《茶馆》最让人痛心的地方。
剧末的一幕,是全剧的泪点。三位花甲古稀的老人,佝偻着脊背,捡起地上的纸钱,一边走,一边念,一边向着天空抛洒。
纸钱纷飞,像漫天飘零的雪,也像他们破碎的人生。
活人给自己撒纸钱,本是荒诞的闹剧,可落在这三位老人身上,只剩彻骨的悲凉。这是对自身命运的自嘲,是与颠沛半生的诀别,更是为那个容不下善良与理想的旧时代,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。
看到这里,任谁都会红了眼眶。
在腐朽的制度下,无论你是圆滑处世的生意人,还是正直爱国的志士,亦或是心怀天下的实业家,终究逃不过被吞噬的命运。漫天纸钱,是个人命运的挽歌,也是对旧时代的彻底告别。
《茶馆》的悲剧,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悲剧,而是一个时代的悲剧。它像一面镜子,照见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的紧密相连——没有稳定繁荣的社会,再精明的算计,再坚定的理想,都终将幻化成泡影。
如今,我们早已告别了那个“莫谈国事”的年代,不必再为了生存卑躬屈膝。可这部经典依旧如警钟长鸣,提醒着我们:珍惜当下的和平与正义,感恩现世的安稳与强大。
曲终人会散,但人生这场悲喜剧,从来没有真正的散场。那些关于生存、关于欲望、关于人情冷暖的故事,依然在时代的幕布后,一幕一幕地上演。

我们没法替逝去的人重活一次,却可以守好心中的“攸好德”,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完整而坦荡。
致敬《茶馆》,致敬老舍先生,致敬那些在黑暗里坚守过的小人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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